【美文悦读】李娟:遥远的向日葵地( 二 )


即将开幕 。 大地前所未有地寂静 。 我妈是唯一的观众 , 不着寸缕 , 只踩着一双雨靴 。 她双脚闷湿 , 浑身闪光 。 再也没有人看到她了 。 她脚踩雨靴 , 无所不至 , 像女王般自由、光荣、权势鼎盛 。 她是一株最强大的植物 , 铁锨是最贵重的权杖 。 很久很久以后 , 当她给我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 , 我还能感觉到她眉目间的光芒 , 感觉到她浑身哗然畅行的光合作用 , 感觉到她贯通终生的耐心与希望 。
水渠通水那几天跟过年似的 。 不但喂饱了葵花地 , 还洗掉了所有衣服 , 还把狗也洗了 。 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大锅小锅都储满了水 。 幸亏我家家什多 , 可省了好多汽油钱 。
那几天鸭子们抓紧时间游泳 , 全都变成了新鸭子 。 放眼望去 , 天上有白云 , 地上有鸭子 。 天地间就数这两样最锃亮 。
大约渠水流过的地方水汽重 , 加之天气也渐渐暖和了 , 到第二次通水时 , 渠两岸便有了杂草冒头 。 而水渠之外 , 除了作物初生的农地 , 整面大地依旧荒凉粗粝 。
【美文悦读】李娟:遥远的向日葵地
文章图片
鸡最爱草地 , 整天乐此不疲 。 一个个信步其间 , 领导似的背着手 。 我猜草丛的世界全部展开的话 , 可能不亚于整个宇宙 。 鸡如此痴迷 , 这儿瞅瞅 , 那儿啄啄 。 有时突然歪着脑袋想半天 , 再单脚撑地呆若木鸡 。 它不管看到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。
天苍野茫 , 风吹草低见芦花鸡 。 两只狗默默无言并卧渠边 。 鸭子没完没了地啄洗羽毛 。 在荒野中 , 窄窄一条水渠所聚拢的这么一点点生气 , 丝毫不输给世间所有大江大河湖泊海洋的盛景 。
面对这一切 , 唯有兔子无动于衷 。 每天瓜分完当天的口粮 , 它们就一个个尾随我妈进了葵花地 。 太阳下山还不回家 , 显得比我妈还忙 。 我妈说:“兔子 , 快看!水来了!”人家耳朵都不侧转一下 。
水从上游来 。 上游有个水库 。 说是水库 , 其实只能算是一个较大的蓄水池 。 位于荒野东面两公里处 , 一侧筑了一道拦坝 , 修了闸门 , 简陋极了 。 可是对于长时间走过空无一物的大地的人们来说 , 简直就是一场奇遇!
我曾去过那里 。 走啊走啊 , 突然就迎面撞见 。 那么多的水静止于前方 , 仿佛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。 不见飞鸟 , 不生植物 , 和荒野一样空旷 。 仅仅是水 , 一大摊明晃晃的水 。 镜子一样平平摊开在大地上 , 倒映着整片天空 , 又像是天空下的一潭深渊 。
这一大摊水灌溉了下游数万亩的作物 , 维系了亿万生命的存活 。 可从这番情景看来 , 又像是它并不在意何为葵花 , 也从没理会过赛虎、丑丑、鸭子与鸡们的欢乐 。 它完整无缺 , 永不改变 。 与其说此地孤寂 , 不如说我们和我们的葵花地多么尴尬 。 我们从不曾真正触动过这个世界的内核 。
在水的另一方 , 遥遥停着一座白房子 。 湖水是世界的尽头 , 那里便是世界的对面 。 住在那里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?有好几次我想要过去看看 , 但每次绕着水岸走了很久很久 , 也无法抵达 。
后来我离开了 。 我常常会梦到那片荒野中的大水 , 梦到南方来的白鸟久久盘旋水面 , 梦到湖心芦苇静立 , 却没有一次梦到生活在遥远白房子里的那个人 。 秋天来临的时候 , 我们的葵花地金光灿烂、无边喧哗 , 无数次将我从梦中惊醒 , 却没有一次惊醒过他的故乡 。 返回搜狐 , 查看更多
【美文悦读】李娟:遥远的向日葵地】责任编辑: